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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一万年的稻香与国运
小时候背二十四节气歌,一直把“芒种”误记成“忙种”,原因是这个时节确实是农民最忙的季节——忙着收麦、忙着种秋。后来才知道芒种的“芒”,确实一字双关,既谐音农事忙的“忙”,又特指这个节气南北方正在种收水稻和麦子——两种有芒的作物。
“芒”是稻、麦等籽粒末端的针状结构,由颖片或外稃延伸而成,含有高浓度硅质,形成天然武器让害鸟和害虫难以下口。也许有人会问,水稻也看不到芒啊?事实上,如果能够回到100多年前,你就会看到大部分栽培的水稻基本上都是有芒的。哪怕是现在,仍然有极少数水稻品种(如万年县贡稻“芒谷”)保留着长长的芒。
水稻芒大规模的消失始于20世纪初,当时育种学家发现无芒的水稻产量往往比有芒的产量更高,所以开始有意地选择无芒水稻。直到2013年,韩斌院士团队克隆了控制水稻中芒形成的关键基因An-1,才发现育种家选择无芒等位基因并非偶然,而是藏着一个重要的遗传学秘密。原来An-1促进了芒形成的同时反向调节水稻产量。因此,前人虽然不知其所以然,只是凭着经验更偏爱结穗更多的单株进行留种时,也就无形中选中了“无芒”的性状。芒的退化,更像是人类追求更高产量时一个高效的“副产品”。
其实,何止是芒呢!水稻驯化本身就是一部跨越万年的中国史诗。关于它们的起源,科学界曾有过长期的争论。19世纪,瑞士植物学家阿方斯·德康多尔提出”水稻印度起源说“。一直到1940年代末,”印度起源说”都占据着国际主流。1926年,中国水稻科学的奠基人丁颖院士经过研究明确提出水稻起源于中国,开启了中国与印度之间长达数十年的学术论争。
一粒米的名字,关系着一个民族的学术尊严。1973年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发掘出距今约7000年的大量人工栽培稻谷,为水稻的中国起源说提供了“铁证”。随后,中国江西仙人洞、湖南玉蟾岩及浙江上山等地稻作遗址的发现,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确证水稻于今1万多年前由中国先人驯化。2016年,韩斌院士团队利用全基因组系统演化分析进一步明确了亚洲栽培稻的起源和传播路线图,为中国起源论拧上最后一颗螺丝。
这场穿越万年的驯化,在近现代中国科学家手中达到了新的高度。1933年,丁颖院士育成“中山一号”,成为世界首个用野生稻与栽培稻杂交选育成功的水稻品种。1950年代,黄耀祥院士开始水稻半矮秆育种,并于1959年育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大面积应用的半矮秆籼稻品种——“广场矮”,仅比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诺曼育成的半矮秆小麦晚3年。1966年,袁隆平先生发表里程碑论文《水稻的雄性不孕性》,提出三系杂交水稻制种的设计路线图。1970年秋,袁先生团队发现雄蕊败育的野生稻,并将其命名为“野败”。其后,在袁隆平的带领下,全国协作团队找到了与野败杂交产生不育后代的保持系,以及与野败杂交产生可育后代的恢复系,证实雄性不育系与恢复系的杂交后代确实有着显著的杂交优势,正式宣告杂交水稻育种模式的大获成功。
进入21世纪后,中国水稻基础研究也开始超越。林鸿宣院士开创了水稻复杂性状基因克隆的先河,韩斌院士搭建起水稻基因组与全基因组关联分析新体系,李家洋院士在水稻株型发育、何祖华院士在水稻抗病领域都成果丰硕。一代代中国水稻科学家齐心协力,如今已经成为全球水稻研究领域当之无愧的“第一天团”。
水稻的驯化,从来不只是农业技术的进步,更是一场深刻的文明塑造。稻作需要众人合力——平整土地、修筑堰塘、集体协作,这种模式与中华文化最核心的“整体观”血脉相连。从一万年前上山先民在沼泽地里的俯身拾取,到袁隆平在泥水中跋涉的身影,以及当今水稻基础科研的绝对实力,我相信绝非一时一事的偶然,而是中华文明内核的投影。
回头再看那个被我误记的“芒种”,如今有了更深的况味:芒,是水稻自我保护的天然锋芒,也是中国人不服输的硬骨;忙,是一万年来无数农人与学者俯身田间、不舍昼夜的奔忙。稻芒褪去,锋芒不减;中华复兴,稻香永续。一粒米,可以见证一个文明的韧性;一株稻,足以托起一个大国的未来。

水稻

野生稻
